重 量
——读路遥的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
揭阳捷和职业技术学校 王衡
高中时，用买辅导书的钱在地摊买了本盗版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花了两天的时间囫囵吞枣看完。那时不知路遥是何人、小说结构怎样、书中反映了啥历史背景，只知道，文字很朴实，主人公很高尚，情节很感人。而作者的名字路遥，我想起那句：路遥知马力，日久见人心，再无过多了解。
大学时，再看这小说就仔细多了。学会了纵横分析，如医生拿着手术刀，冷静解剖，从背景到结构到情节到人物再语言，似乎就是为了得出一个结论：为什么这部书会获茅盾文学奖。
不可否认，这部小说是我很喜欢的当代小说作品，浑厚、质朴、铁骨铮铮，无当代某些作品的或浮夸或抽象或露骨。但对其及其作者有更深入理解的，是从读了路遥的随笔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开始。
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记录了《平凡的世界》的成书过程及其间的思想历程，应该说我是怀着崇敬之情含着泪看完的，并震撼于作者的坚毅及清守。看惯了光环下那些作家光鲜的一面，名与利，仿佛生来就是双胞胎。古往今来，能弃开名与利、守着自己的理想经得住苦难有几人？路遥就是之一者。
早晨从中午开始----这是路遥写作生涯中一个日常生活起居的基本描述，也是一句饱含象征意义的话语。因为创作这部作品时路遥已近中年，而创作所需要倾注的热情和精力, “要求我像早晨的太阳一般充满青春的朝气投身于其间”。于是，另一种形式上的中午，成了路遥创作此部作品的早晨！
小说写作历时六年，而有近三年的时间在进行写作准备，大量孤独而艰苦的阅读，精疲力竭地四处奔波体验生活，只为了鸿篇巨制的开启。“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，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。”路遥自己这样定义他的这种写作的“惊人毅力”。
路遥是用生命在写作，应该说《平凡的时间》就是他拿命换来的。为了磨练意志，他可以到偏僻的煤矿写作，过着一天就着稀饭嚼冷馒头的日子，忍受着孤独，与一只小老鼠相伴写作。而当第二部写完，路遥就已经显出精力体力的极度透支， “其实在最后的阶段,我已经力不从心,抄改稿子时,像个垂危病人半躺在桌面上,斜着身子勉强用笔在写.几乎不是用体力工作,而纯粹靠一种精神力量在苟延残喘。”他的身体就像被扯断的弹簧，彻底倒下。经过求医和调养，从死神手中生生拉回生命的路遥开始了第三部创作，他自己把此举称为“这将是一次带着脚镣的奔跑。”“只要上苍赐福于我,让我能最后冲过终点,那么永远倒下不再起来,也可以安然闭目了。”
如果说一个视写作为生命的作家让我们感动，那么，一个为读者而甘愿摘下光环的作家呢？当时的路遥已收获了满满的名声荣誉，他大可以如同某些人，剩下的人生就躲在光环下遮风避雨，谈笑风月。何苦这般折腾自己，去用命赌一部不知前途的作品。我们看看这位可敬之人的自白：
“在中国这种一贯的文学环境中,独立的文学品格自然要经受重大考验。在非甲必乙的格局中,你偏是丙或丁,你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你之所以还能够坚持,是因为你的写作干脆不面对文学界,不面对批评界,而直接面对读者。只要读者不遗弃你,就证明你能够存在。其实,这才是问题的关系。读者永远是真正的上帝。”
如果说一个为读者而甘愿摘下光环的作家是可敬的，那一个愿当中国乞丐的作家呢？他访问西德时，面对另一个精彩纷呈的国度如是说：
“一切都是这样好,这样舒适惬意.但我想念中国,想念黄土高原,想念我生活的那个贫困世界里的人们.即使世界上有许多天堂,我也愿在中国当一名乞丐直至葬入它的土地。”
当这位可歌可泣可敬可爱之人离开之时，作家陈忠实在悼词中说：“一颗璀璨的星从中国文学的天宇殒落了；一颗头颅中止了异常活跃异常深刻也异常痛苦的思维。……”
这颗璀璨之星为这个浊世留下的，是醒人的声音重量，是唤世的生命重量。
为这个崇高而伟大的生命——敬礼!
